绞碎骨肉的沉闷钝响,顺着气管爬上来,在李长生早已穿孔的耳膜里带起一阵战栗。

他的心脉正中,楚江寒的吞噬黑刺和姬无妄的暗金死线,因为前冲速度过快,在这不到半毫米的微观真空带里迎面撞上。

没有任何停顿。

李长生眼底浮现出毫无温度的冷意。他控制右肩仅剩的一束能活动的肌肉,猛地向内一抽。那一圈原本铺在悬崖入口、由深渊垃圾数据构成的诱导滑道,在这股物理挤压下瞬间崩塌,化作细碎的浑浊废码向周围的血管壁排空。

滑道没了。

物理退路也随之消失。

李长生残破的心脉血管壁,就像一个骤然收紧的干瘪麻袋,极其粗暴地向内合拢。

他直接用自己千疮百孔的经脉做成了天然的物理牢笼,将这团因为巨大惯性而互相死死咬合在一起的高维互斥代码,强行框在了胸腔最深处。

狭窄到近乎无氧的微观空间里,两股绝对排斥的天外天法则被迫零距离挤压。

黑色的吞噬粘液与暗金色的天机死线高频摩擦。刺耳的撕裂声仿佛要刮穿灵魂,每一微秒,都有成千上万条底层逻辑在心脉里断裂、重组,然后再次被对方碾碎。高维碰撞溢出的热量,顺着李长生的血管向四肢百骸倒灌。

“竖子!”

虚空中,传来姬无妄沙哑的闷喝。老瞎子空洞的眼窝里淌下一行浑浊的血水。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容器里的气机突变。

这不是个任人抢夺的空壳,而是个淬了毒的铁夹子。

姬无妄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中猛地掐出法诀,天机残片表面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。既然抢不到主导权,他宁可舍弃这部分入侵的本源,也要立刻自斩后路断腕脱身,绝不把命搭在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烂摊子里。

暗金死线向后猛地一扯。

没拉动。

姬无妄瞎了的眼底破天荒地划过一抹错愕。他再次催动算力,却发现天机残片边缘,不知何时附着了一层极其顽固的黑色冰冷粘液。

是楚江寒的同化代码。

刚才在抢夺真空带入口时,两股法则速度太快,楚江寒的同化代码像高纯度的沥青一样,在碰撞的瞬间就已经死死糊在了天机法则的断层上,将两者强行缝合在了一起。这无意间的粘连,彻底剥夺了老瞎子退出的主动权。

“楚老魔,你疯了?!”姬无妄的声音顺着空间的断层传导,透着罕见的惊怒。

他若强行扯断,被同化代码咬住的天机核心就会直接暴露在吞噬法则之下,本源必然受创。无奈之下,他只能被迫将准备撤走的算力重新填进心脉,硬顶着吞噬法则的倾轧,在这泥沼里继续挣扎。

楚江寒那边同样不好受。

半空中,那庞大虚影垂下的巨大吞噬触手剧烈抽搐了几下,断口处的黑血像暴雨一样往下砸。

他听到老瞎子的怒吼,脸色阴沉如水。他也没想在这个破损的罐子里跟姬无妄玉石俱焚。神识如无形的细针,贴着李长生的经脉外沿飞速下探。

他要引爆之前雷千鹤死时留在这个容器深处的跳板病毒。只要那个病毒节点炸开,就能从内部强行撕裂这具容器的后门,将自己的主核趁乱撤离。

神识触角精准地戳向那个熟悉的底层坐标。

“铛。”

反馈回来的,不是逻辑激活的涟漪,而是撞上生铁般的死寂反震。

楚江寒脸色骤变。

那个被他视为退路底牌的跳板节点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浑浊不堪的灰白色晶体。深渊里最肮脏、最无序的坏账乱码,不知何时已经像凝固的水泥一样,灌满了那片区域,将原本精密的逻辑回路冻结得板板正正。

两大神明的脱身手段,在这瞬息之间,尽数被这具濒死肉体的主人利用垃圾废码废得一干二净。

李长生整个人被法则摩擦带来的高维重压死死钉在祭坛的沙地上。

胸前大片的皮肉已经化作飞灰,森白的肋骨在持续的高频摩擦中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嘶嘶”声。

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嘲笑。焚魂裂骨的剧痛,已经超越了人类肉体能承受的极限。如果继续承受这种级别的痛楚感官,他的意识会在下半秒彻底雪崩。

李长生残破的左眼盯着虚无处,从干涸的识海深处,硬生生压榨出最后一丝窃天体权限。

这丝权限没有化作防御的盾牌,而是变成了一把极其粗糙的锯齿锉刀,对着自己控制全身的痛觉神经中枢,毫不留情地狠狠切了下去。

“噗。”

无形的神经束断裂。

深渊污染的灼烧感和那些毁灭性的痛觉刺激,被这道物理断层强行隔绝在识海之外。

他感觉不到胸腔的存在了,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麻木。

七窍涌出的黑血在下巴上聚成粘稠的血洼,不断滴落。李长生胸口几乎被完全掏空,但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,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残酷的弧度。

“进了我的笼子,还想把手缩回去?”

他干裂的嘴唇极其微小地开合,声音比砂纸还要粗糙。

上方虚空中,吞噬触手疯狂拍打;血管深处,暗金死线左冲右突。两位神明的恐吓与怒吼,顺着残留的神经末梢在体内不断震荡,试图逼迫他放开压制。

李长生没有再回应半个字。

他用纯粹的物理咬合,将两股力量死死锁在经脉里,这就是他对所有交涉的唯一答复。

他静静地内观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。

心脏表层的肌肉纤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,黑色的乱码晶体大面积剥落。血管壁薄得像一层快要被烧穿的窗户纸。

坚不可摧的微观死锁彻底成型,夺舍陷入了谁也无法后退的三方僵局。

但李长生心里很清楚代价是什么。他精算着碳化的速度。

这具残血的容器,最多还能支撑十秒。

十秒之后,心脉就会彻底熔毁。

法则裂隙外围。

三十六根因果阵基在虚空中高速运转,幽蓝色的数据流像冰冷的铁闸,将外泄的灰色深渊辐射死死封锁在包围圈内。

薛冷鸢站在铁木船的甲板上,双手十指如同拨弄无形的琴弦,眼眶里的机械算珠疯狂转动。

“内部物理结构极度不稳定,高维法则陷入互相钳制状态。”她戴着透明手套的手指微微一顿,声音没有起伏,“等它炸。”

商非白站在她身后,手里无声地拨弄着光秃秃的算盘,静静等待着接收神明陨落后的庞大灰烬。

风暴在阵法边缘刮过,带起刺耳的嘶鸣。

所有人都在等。

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、只需安静收割的阵纹死角处。

满脸刀疤的狄无忌半跪在甲板阴影里。他虎口翻卷,双眼因为之前毛细血管炸裂,此刻全被浑浊的血泥糊住。

但他没有在看薛冷鸢。

那双流着黑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裂隙最深处。在那里,正源源不断地传出令人窒息的高维道蕴波动。

内部的死锁僵局,让楚姬二人的法则在极度挤压下,像高压锅漏气般泄露出了几缕极其纯粹的高阶残渣。

对于他们这些拿命换钱的底层打捞客来说,那是远超商盟悬赏百倍的天价之物。

狄无忌肩膀上防腐重甲的金属关节,极其缓慢地扭动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干涩声。

他废掉的右手里,那截生锈的铁链,正被他用残破的皮肉一寸寸地、无声无息地收紧。他悄悄挤压受损的命元气血,一点点喂给手里的法器。

狂热的贪婪彻底烧穿了他的理智。在那片冰冷的幽蓝阵光下,铁链尽头,一根生锈的因果盲钩正散发着濒临沸腾的刺目血光。

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野狗,死死瞄准了那座即将崩溃的血肉牢笼。